兑城第一监狱，洗衣房。
这里仿佛一个潮湿闷热的地肺。
浓烈的漂白粉味、汗馊味、以及织物霉变的气息混合成一种黏稠得能糊住人五官的空气。
巨型工业洗衣机巨兽般轰鸣，震得人脚底发麻，也掩盖了大部分低语，只留下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费兀正将一堆滚烫、湿重的囚服从滚筒里拖出，高温蒸汽熏得他视线模糊，汗水混着碱水刺痛了他的眼角。
几米外，李仲和他的几个跟班像一群寄生在机器上的懒散秃鹫，斜靠在叠衣台上。
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费兀单薄而汗湿的后背。
“……看他那怂样，搬点东西都打晃……废物嘛，名副其实。”
“老大，晚上澡堂再给他‘疏通疏通筋骨’？
听说新来了点‘好东西’，正好拿他开光……”那些低语断断续续地穿透轰鸣，精准地钻进费兀的耳朵。
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李仲，这个他入狱一百天来的噩梦源头，从第一晚在厕所隔间的羞辱开始，就将“废物”这个标签，用最粗暴的方式烙在了他的监狱生活里。
就在刚才，当那些恶毒的词汇再次清晰传来时，费兀感到脑海中某种蛰伏的、模糊的东西，在极致的压抑和愤怒的催化下，突然变得清晰、尖锐，并且……蠢蠢欲动。
入狱以来，那种诡异的抽离感，那些偶尔出现的、仿佛能影响微小物体的“幻觉”，越来越频繁。
他一首以为是精神濒临崩溃的征兆。
但此刻，在洗衣房令人窒息的湿热和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抬起头：“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如果咖啡馆那次……也不是意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李仲身后那台正在疯狂咆哮的巨型工业洗衣机。
滚筒的观察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模糊的万花筒，里面是衣物疯狂的残影。
一个疯狂而带着复仇快感的意念，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将所有累积的屈辱、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怒火，都聚焦在那扇厚厚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钢化玻璃观察窗上。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感觉”或“希望”。
他是在意识中，清晰地、主动地构筑出一双无形的、由纯粹意志和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手”！
与此同时，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泛起血红，耳内响起高频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啸！
这双“无形之手”颤巍巍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探出，跨越了几米的距离，紧紧地“贴”在了那扇高速旋转的观察窗上！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给我碎！
起初，无形之手的力量似乎难以穿透厚厚的钢化玻璃，反馈回来的只有剧烈的、几乎要撕裂他精神的震颤。
费兀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大脑像是被放在砂轮上打磨。
但他没有退缩，李仲将他头狠狠按进肮脏便池的画面在脑中爆开，为那无形之手注入了毁灭性的力量！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血，将所有意念集中在一个“点”上——不是让整个窗户瞬间破碎，而是破坏它在高速旋转下的动态平衡！
他用意念之手，狠狠地在那旋转的轴心上，施加了一个反向的、扭曲的“力”！
“咔嘞——！！！”
一声尖锐、刺耳、完全盖过机器轰鸣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那扇本应能承受巨大压力的钢化玻璃观察窗，在高速旋转中突然呈现出极其不规则的蛛网状裂纹！
下一刻，在内部积蓄的恐怖离心力作用下，它轰然爆裂！
无数玻璃碎片向西面八方喷射！
大部分噼里啪啦地砸在洗衣机内壁和附近的墙上。
但其中一块最尖锐、最狭长、边缘闪着寒光的碎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近乎不可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正背对洗衣机、脸上还挂着嘲弄笑容的李仲的脖颈侧后方！
李仲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脸上那抹嘲弄瞬间冻结。
他只觉颈侧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脖子，但生命正随着鲜血从他指缝间疯狂喷射，溅了他自己和旁边目瞪口呆的跟班一身一脸。
他张大了嘴，眼球暴突，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噗通”一声，重重地栽倒在湿漉漉、满是肥皂泡沫的肮脏水泥地上。
那双曾经充满暴戾和残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恐和迅速扩散、凝固的死灰色。
费兀感到那双完成了杀戮的“无形之手”瞬间消散，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与此同时——就在李仲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刹那，一股冰凉、精纯、让他的精神感到极致舒泰和滋养的奇异能量流，仿佛从虚无中渗透出来，汩汩地注入了他几乎干涸的意识海。
方才因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剧痛和眩晕感大为缓解，他甚至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对那“无形之手”的感知和掌控，似乎变得更清晰、更稳定了一分。
然而，紧随这股诡异“滋养”之后的，是更强烈的生理性恶心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不仅杀人了，而且……他竟然从这毁灭与死亡中，汲取了某种“养分”？
这感觉邪恶而堕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的、上瘾般的诱惑。
洗衣房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随即，炸开了锅！
“死人了！！”
“李哥！
李哥！！”
“玻璃！
玻璃炸了！
快叫管教！！”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忍受不了血腥场面发出的呕吐声，以及那台失去了观察窗、仍在空转的洗衣机发出的无助轰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交响乐，冲击着费兀的耳膜。
他僵立在原地，脸色比被漂白水浸泡过度的囚服还要苍白，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起来和其他被这场突发惨剧吓坏的囚犯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惊恐失措——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枚致命的玻璃碎片，并非完全出于意外。
强烈的虚脱感和那股冰凉能量带来的诡异舒适感正在他体内疯狂交战，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李仲仍在微微抽搐、鲜血汩汩涌出的躯体。
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血腥味，己经彻底盖过了漂白粉的刺鼻气息，令人作呕。
刺耳的哨声很快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涌入洗衣房。
“都别动！
靠墙蹲下！”
管教和狱警们如临大敌，迅速控制了现场。
他们看到李仲的惨状，脸色也都变得凝重。
有人开始驱散围观囚犯，有人检查现场，有人呼叫医护——尽管谁都明白，己经回天乏术。
费兀和其他当时在洗衣房的囚犯一起，被粗暴地命令面朝墙壁蹲下，双手抱头。
粗糙的墙壁贴着他的额头，暂时支撑了他有些发软的身体。
他能听到身后狱警们急促的交谈声、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以及拍照取证快门声。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管教科长孙明，他亲自来了。
“报告孙科，初步判断是那台七号工业洗衣机的观察窗在高速甩干时突然爆裂，碎片飞出，击中囚犯李仲颈部动脉……当场死亡。”
一名经验丰富的狱警快速报告。
“观察窗爆裂？
质量问题是？
还是操作不当？”
孙明的声音带着怀疑。
这种工业级设备的安全标准很高，钢化玻璃无故爆裂的可能性极低。
“机器最近一次检修是上个月，记录正常。”
“操作流程……需要进一步核实。”
“不过，当时靠近洗衣机的囚犯都说，只听到一声特别响的碎裂声，然后玻璃就炸开了。”
“目击者呢？
有没有人看到异常？”
“问了几个，都说事发突然，没人注意到特别的情况。”
“李仲当时背对洗衣机，正在……似乎在嘲笑那个叫费兀的囚犯。”
狱警的声音压低了些。
“就是三个月前因为咖啡馆杀人案进来的那个。”
费兀的心猛地一缩。
果然，焦点很快会落到他身上。
孙明走到了费兀身边，阴影笼罩下来。
“费兀，当时你在干什么？”
费兀维持着抱头蹲姿，声音带着刻意伪装出的惊魂未定：“报告政府……我在……在搬洗好的衣服。”
“听到响声，一回头……李仲就……就倒下了。”
他不敢多说，言多必失。
孙明锐利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没再问什么，转身去查看那台肇事的洗衣机。
碎裂的观察窗像一张狰狞的嘴，内部一片狼藉，墙壁和机器外壳上嵌着不少玻璃碴。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场不幸且离奇的工业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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